时近冬至,北风渐劲,白昼日短,黑夜漫长。此时节,农事已歇,土地封冻,正是农家一年中难得的喘息之机。但对于佃户而言,这个“朔日”,意味着一年冬藏的关键时点,是为来年春耕播种积攒力气的紧要时刻。空气中带着特有的寒意,偶尔有细碎的雪花落下,积在屋檐和枯草上,又很快融化。日照时间最短,阳光也显得稀薄,但恰是这份宁静,为油坊和磨坊提供了充足的时间与稳定的环境。
清晨,天刚蒙蒙亮,李二就披着一件打着补丁的棉袄,裹着头巾,匆匆忙忙出了门。他的任务是去村头的油坊,为自家和邻居们压榨油料。油坊不大,却散发着浓郁的植物清香。一进门,就看见老王师傅正忙碌着。那台硕大的油榨,用的是粗大的松木制成,木纹清晰可见,经过多年的油污浸润,呈现出一种温润的褐色。老王师傅先是将昨日浸泡好的油菜籽(或芝麻、花生等,依地而异)沥干,然后用石磨细细研磨。石磨由两块沉重的圆形石盘组成,下盘固定,上盘可转动。他推着一根粗长的木棍,将上盘带动,发出“咕噜咕噜”的声响。这声音在寂静的冬日清晨,显得格外有节奏感。磨好的油料被装入粗麻布袋,层层叠叠地码放在油榨的榨腔内。接下来,最关键的步骤来了。老王师傅操起一根一人多高的粗木杠,将一头牢牢地卡在榨腔的下方,另一头则用力向下压。油榨的另一端,有一个精巧的滑轮组,他用绳索连接木杠和滑轮,然后发动村里的壮汉们,齐心协力,一点点将木杠压下。随着压力的增大,榨腔内的油料开始渗出金黄色的油液,顺着木槽流入下方的陶罐。整个过程,需要极高的技巧和体力。压榨的力道要均匀,时间要恰到好处,否则油出的越多,残渣就越硬,费力不说,还会浪费油料。
几乎同时,在另一头,李二的婆娘杏花也在自家小小的院子里忙活。她将一袋麦子(或稻谷、玉米等)背进屋里,小心翼翼地倒进磨盘。她家的磨盘比油坊的要小巧许多,是一套石磨,由一个固定在地面的磨盘和一个可以转动的磨扇组成。她一手扶着磨扇,一手握着磨扇上的木柄,开始缓缓转动。磨盘的石面上布满了细密的刻纹,当磨扇转动时,谷物就在这两层石盘间被研磨成粉。动作要轻柔,频率要稳定,不能过快,也不能停滞,否则很容易卡住,或者磨出的面不够细。她时不时地用手指捏一点面粉,感受其细腻程度,并用筛子筛去粗粒,确保磨出的面粉达到要求。
这项活动并非一家之事。佃户们的相互帮衬是常态。油坊里,谁家要榨油,都会提前跟老王师傅打招呼,并凑钱或送些柴火作为报酬。榨油时,邻居们也会主动来搭把手,出力压榨。磨面也一样,谁家磨面,都会叫上几个关系好的邻居,大家轮流磨,相互帮忙。这种“劳力换劳力”或者“物物交换”的模式,构成了佃户之间最基础的乡村经济逻辑。大家虽然都是佃户,生活不易,但懂得抱团取暖,将有限的资源和劳动力发挥到最大化,共同应对生活的艰难。
如今,油坊和磨坊已不多见。村子里早早通了电,电力驱动的榨油机和磨面机效率更高,也更省力。老式的石磨和油榨,大多成了摆设,或者被遗弃在角落里,蒙上了厚厚的灰尘。曾经伴随朔日而来的油香与面香,也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记忆。这项承载着农耕文明智慧和生活温度的传统技艺,在现代化浪潮的冲击下,正面临着失传的困境。偶尔有喜欢怀旧的老人,还会翻出尘封的石磨,试图重温那段时光,但更多的是年轻一代,对这项古老的工艺,知之甚少。
--- 本文依据中国传统历法体系与历史典籍编撰,仅供文化学习与知识参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