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三刻,村东头老槐树上的喜鹊刚叫了两声,画师便提着漆盒出了门。朔日的清晨没有月亮,只有启明星悬在东方,照得草叶上的霜花泛出细碎的光。他沿着青石板路往李家走,脚下的霜咯吱作响——今日是初一,也是李家小儿子娶亲的日子。
李家堂屋里已摆开了阵仗。八仙桌上铺着毛边纸,旁边码着朱砂、石青、藤黄、蛤粉,一只粗瓷碗里泡着猪鬃笔。画师脱下棉袍,先用炭条在纸上勾出轮廓。他画的是《麒麟送子图》,这是朔日婚嫁的规矩:初一为“朔”,象征新月新生,麒麟踏云而来,怀里抱着莲蓬,寓意连生贵子。
“墨要浓,线要挺。”画师对旁边磨墨的徒弟说。他用的墨是松烟墨,在端砚上慢慢研磨,墨色乌黑发亮,带着松脂的香气。画麒麟的鳞片时,他换了小号狼毫,一笔一笔勾出细密的弧线,每片鳞都压着前一片的三分之一,这样画出的麒麟才有鳞甲的光泽。
辰时,花轿到了。轿夫们歇在院门外,抽着旱烟聊天。画师赶着给轿帘描金边,他调的是“泥金”——用鱼鳔胶和纯金粉混合,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轿帘中央画的是“四合如意”,四个云头纹相互勾连,中间填着蝙蝠和寿桃。画师的手指很稳,金线顺着纹路游走,没有一丝颤抖。
花轿启程时,画师站在门槛上目送。新娘的嫁妆一抬一抬地往外搬,有樟木箱、铜盆、绸缎被褥,最后是两坛女儿红,坛口贴着红纸,纸上画着并蒂莲。画师认得那画,是邻村刘画师的手笔,笔法粗犷,但线条有力。
午后的阳光斜照进堂屋,画师开始画中堂。他画的是《百子图》,一百个孩童在庭院里嬉戏,有的放风筝,有的斗蛐蛐,有的骑竹马。画到第七十三个孩童时,他停笔喝了口茶——这个孩子正踮脚摘石榴,手臂的弧度要自然,石榴的裂口要露出籽粒。他用赭石染石榴皮,藤黄点籽,最后用淡墨勾出石榴的纹理。
傍晚时分,迎亲队伍回来了。画师收好最后一支笔,看着新人拜堂。堂屋正中挂着他画的中堂,烛光映在画上,孩童们的笑脸仿佛活了过来。新娘的红盖头掀起时,画师看见她头上戴的凤冠,凤眼处点着翠蓝,那是点翠工艺,如今已少有人会了。
画师收拾漆盒时,徒弟问:“师傅,现在都用印刷的喜字了,咱们这手艺还有人学吗?”画师没答话,只是把最后一支笔洗净,笔毛朝下挂在笔架上。月光从窗棂漏进来,照在《百子图》上,那些孩童的眼睛在暗处闪着光,像朔日夜空里的星子。
--- 本文依据中国传统历法体系与历史典籍编撰,仅供文化学习与知识参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