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七,大寒。天未亮透,我披着老羊皮袄站在油坊门口,看伙计们往石磨上铺晒了三天的芝麻。寒风吹得油坊木门吱呀作响,灶膛里的松柴噼啪炸开火星,映得墙上挂着的油葫芦影子乱晃。这是今年最后一趟榨油,得赶在腊月二十前把油和面粉送到县城各茶庄——正月里茶点铺子等着用。
油坊里,老张头正往铁锅里倒芝麻。他光着膀子,脊背被灶火烤得发红,嘴里念叨:“大寒冻不透,芝麻油不厚。”这是老辈传下的规矩:大寒前三日,芝麻得摊在竹匾上让霜打透,榨出的油才香。他抄起长柄木铲翻动芝麻,铲子刮过锅底发出沙沙声,芝麻粒在锅里跳起半寸高,噼噼啪啪像落细雨。待芝麻炒到焦黄,老张头喊一声“起”,两个伙计抬着铁锅,把滚烫的芝麻倒进石磨眼。
石磨是青石凿的,磨盘直径三尺,推起来吱扭吱扭响。推磨的老李腰弯成虾米,每一步都踩实了,磨盘转一圈,芝麻浆就从磨缝里淌出来,稠得像化开的麦芽糖。浆水流进木槽,顺着竹管滴到铁锅里。老张头往浆里兑开水,用木棍搅动,油花便浮上来。他舀起一瓢,对着油灯看,油色金黄透亮,这才点头:“成了。”
磨好的芝麻油装进陶瓮,用猪尿泡封口。旁边磨坊里,石磨正碾着小麦。磨面的王婶使唤着驴子,驴眼蒙着黑布,一圈一圈走,麦粉从磨缝簌簌落下,像细雪。王婶用罗筛筛面,筛子晃得均匀,细面落进木箱,粗麸皮留在筛上。她筛完一筐,拍拍身上白粉,冲我喊:“东家,面磨了八斗,够不够?”我盘算着各茶庄的定单,点头说:“再磨两斗,要最细的头道粉。”
日头偏西时,油和面都装上了车。伙计们用油布盖好,拿麻绳捆紧。老张头拍拍陶瓮,瓮口渗出的油香混着麦粉味,飘在干冷的空气里。我坐上头车,马鞭一甩,车轮碾过冻得硬邦邦的土路,往县城方向去。路边的柿树光秃秃的,枝丫上挂着冰凌,在夕阳里闪亮。身后油坊和磨坊的烟囱还冒着青烟,灶膛里的火要烧到半夜——明天还有几户茶农等着用新油做茶点。
如今城里的榨油坊早用上机器,但老茶商们还是信这套土法子,说机器榨的油少了柴火气。就像这大寒天,老辈传下的规矩,总有些道理在里头。
--- 本文依据中国传统历法体系与历史典籍编撰,仅供文化学习与知识参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