鸡叫三遍时,我推开当铺的厚木门。腊月初一的晨雾裹着寒气往领口里钻,街面上薄霜踩上去咯吱响。后巷传来锯木声,一下接一下,在冷空气里格外清晰——那是隔壁棺材铺的老周在赶活。
我拨亮柜台上的油灯,清点昨夜收的几件冬衣。朔日这天,当铺总是比往常忙。按乡里规矩,初一不动土、不破木,可若赶上有人过世,丧家便急着来当东西换棺木钱。这不,天刚蒙蒙亮,东街的王嫂子就抱着个包袱进来了,眼眶还是红的。
她解包袱的手在抖,里头是件八成新的棉袄,领口的盘扣还缀着银丝。“这是当家的走前做的,本想过年穿...”她声音哑着,“先生,您给看看能当多少。”我接过棉袄,指尖触到针脚,密实匀称。翻看里衬,针线活计在行,是件好衣裳。
我拨动算盘珠子,心思却不在账上。老周那边正给王家打棺材,用的是前日从我这当来的老榆木门板。那门板是西街李家拆老宅时送来的,纹理好,够厚实,做棺材正合适。腊月的榆木最硬实,不易走形,只是刨起来费劲,老周得在木料上淋温水才能动刀。
“当三个月,月息三分。”我报出价,王嫂子点头时,眼泪落在包袱皮上。我写好当票,从钱匣里数出银元,又添了二十文:“这是老周那边打棺材的定钱,你直接给他,省得再跑一趟。”
辰时三刻,太阳才懒懒地爬上屋脊。我端着茶缸子靠在门框上,看老周那边已经上了棺盖。他儿子小周正往榫头抹鱼鳔胶,那胶得现熬,冷了就不粘。老周说,朔日阳气弱,胶干得慢,得在卯时前合棺,否则容易走缝。
这话我信。做当铺这么多年,见过多少生老病死。朔日收的丧葬物件,总比其他日子多些。有时候是寿衣,有时候是祭器,最常有的是棉被——腊月里走的人,家里总得凑床好被子裹着。
午后,王嫂子又来了,这回是来赎那件棉袄的。她身后跟着个穿灰布袍的老先生,是城里请来的礼生。礼生手里捧着本黄历,说要择时入殓。我不由多看了两眼,那黄历书页都翻毛了,边角沾着朱砂印。
“明日卯时三刻,大吉。”礼生声音不高,却让王嫂子稍微直起了腰。她掏出当票和银元,我数都没数就收了。那件棉袄叠得整整齐齐,她抱在怀里,像是抱着什么宝贝。
看着他们消失在巷口,我转身拨亮灯芯。柜台上还放着几件待当的物件,都是朔日这天的营生。老周的锯木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街面重归安静,只有檐下的冰溜子偶尔滴答一声。
--- 本文依据中国传统历法体系与历史典籍编撰,仅供文化学习与知识参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