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树荫下蝉声初起时,我提着铜壶穿过偏殿。廊下十几个青衫书生正伏在矮案上,墨汁被汗水洇开成团团云纹。夏至日阳气最盛,庙里香客少,倒便宜了这些赶考的士子——他们从三月起便赁住在庙后的厢房,每日卯时便来此温书。
我认得那个姓周的年轻人,他总在卯正时分到,袖里揣着半块麦饼。今日他摊开的那卷《春秋》,纸页边角都起了毛,露出底下补过的桑皮纸。他蘸墨时手抖得厉害,我悄悄在香炉里添了把苍术——这东西驱蚊,又能清心明目。庙里的柏木案板用了三十年,桌角被磨得发亮,那是无数个夏夜臂肘蹭出的痕迹。
制墨是个讲究活。我给他们的墨锭是庙里自制的,松烟配了冰片和麝香。研磨时要顺时针画圆,重按轻推,墨色才能透亮。有个急性子后生总把墨磨得四溅,我教他先滴三滴水,待墨锭润开了再缓缓加水。他试了三日,终于写出不滞笔的字来。
午时最热,大殿青砖地晒得烫脚。我熬了绿豆汤,加了庙后井水湃过的薄荷叶。书生们轮流到井边打水擦身,水珠滴在青石板上,转眼就蒸成白气。周生却不肯歇,他光着膀子抄《礼记》,脊背晒成酱色,汗珠顺着脊柱沟往下淌。我递了条湿巾给他,他抬头时眼里全是血丝。
申时雷声从西山滚过来,我赶紧去收晾在院里的纸。这些宣纸都是举子们从家乡带来的,有的夹着枫叶,有的染了茶渍。雨点砸在瓦上噼啪作响,他们反倒精神了,就着雨声念起《诗》来。雨水顺着屋檐流下,在阶前汇成小渠,有个书生把脚伸进水里,嘴里还在背“七月流火”。
待到黄昏雨住,晚霞烧红了半边天。我点起油灯时,发现周生趴在案上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笔。墨汁淌到《孟子》上,洇出个歪歪扭扭的“仁”字。我替他披了件旧衫,殿外传来布谷鸟叫,一声长似一声。这些年轻人啊,要在秋闱前把四书五经翻烂,把策论练得圆熟。庙里的钟杵换了三根,墙角的萤火虫也飞过两季。
夜深时我锁好殿门,听见厢房里还有翻书声。月光照在供桌上,那盏长明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,像是替这些赶路人守着时辰。
--- 本文依据中国传统历法体系与历史典籍编撰,仅供文化学习与知识参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