鸡鸣三遍,书院后院的铜钟才敲了第一响。我披上青布直裰,推开房门,庭中已落了厚厚一层梧桐叶,叶面上凝着白霜。立冬了,按书院旧例,今日要沐浴更衣,祭拜先贤。
伙房的陈伯早烧好了热水,几口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汽。他蹲在灶前,往火里添着松木,火光映得他脸上的皱纹深深浅浅。几位年轻书生挽着袖子,用木桶将热水一桶桶提到浴室。浴室是间不大的土屋,四壁糊着黄泥,地上铺着青砖,砖缝里渗着潮气。墙角摆着几个陶盆,盆沿缺了口,却洗得干干净净。
我从木匣里取出皂荚和草木灰。皂荚是秋日里晒干的,掰开后露出黑亮的籽,用石臼捣碎,筛出细粉。草木灰则是用蒿草烧的,烧透后过筛,掺进皂荚粉里,再加少许清水揉成团,晾干后便是最朴素的皂团。这法子是书院老杂役传下来的,比街上卖的香皂更去油腻,又不伤头发。
陈伯将热水倒进木盆,又兑了半瓢凉水,伸手试试温度。我解开束发的竹簪,让头发散落下来。头发已有月余未洗,贴在头皮上,有些黏腻。先用篦子细细梳通,梳落的发丝缠在篦齿间,积成一团。然后弯腰,将头发浸入水中,温水漫过头皮,整个人都松弛下来。
皂团在掌心揉搓,泛起淡黄色的泡沫,带着草木的涩香。我慢慢地搓洗,从发根到发梢,指腹轻轻按揉头皮。泡沫顺着脖颈流下,滴在青砖上,洇开一片深色。洗过两遍,再用清水漂净,水从发梢滴落,落进木盆里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书生们在外间等着,轮到自己时,有的急着冲水,有的却慢悠悠地搓着皂团。年纪最小的赵生,头发稀疏,却洗得最仔细,一边洗一边念叨着“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”。我擦干头发,用布巾裹住,坐在廊下晒太阳。晨光斜斜照过来,头发上的水汽慢慢散去,发丝间飘着皂荚的清香。
如今城里的澡堂子多了,年轻人嫌麻烦,宁可花几个铜板去澡堂洗。可书院里的老规矩,立冬沐浴,还是自己动手。这不仅是洗去风尘,更是一种仪式,提醒自己:天冷了,要收心读书了。
--- 本文依据中国传统历法体系与历史典籍编撰,仅供文化学习与知识参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