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华北平原,麦浪翻滚,金黄的穗头在热风里沙沙作响。我赶着骡子走在官道上,远远望见田埂上空飘着几只纸鸢——不是春日里那种小巧的燕蝶风筝,而是用苇篾扎成、糊着毛边纸的圆片风筝,当地人叫“麦码子”。
日头毒辣,地里的麦茬晒得发白。农人们趁晌午歇工的间隙,聚在打谷场上。老农蹲在碾盘边,手里攥着一把干透的芦苇,用小刀劈成两半,再刮去内瓤,只留薄薄一层外皮。他眯着眼,将苇篾在膝盖上弯成拱形,用麻线捆扎接口处。旁边一个后生递过调好的浆糊——那是用新麦粉兑水熬的,黏性足,干得快。两人配合着,把裁好的毛边纸糊在骨架上,边缘抹上浆糊,用指甲压平褶皱。纸鸢不大,直径不过一尺,中心穿一根细麻绳,绳尾拴着几根麦秆做成的穗子。
“放早了不行,麦粒还没灌饱浆,一吓就落。”老农起身,把纸鸢递给一个半大孩子。孩子攥着绳头,迎着风跑开,纸鸢呼地升起来,麦秆穗子在空中甩得噼啪响。田埂上几个妇女停下手里的活计,抬头望了望。这纸鸢的作用不是玩耍——麦收时节,麻雀成群结队扑进田里啄食麦粒,农人们便用这种简陋的纸鸢驱赶鸟雀。纸鸢随风摆动,穗子发出声响,麻雀远远看见便不敢落下。
我曾在江南见过用绢帛做的大风筝,要三四人合力才能放起,那是富贵人家的消遣。而眼前这些纸鸢,材料随手可得,工序简单,一个晌午就能扎出十来只。孩子们轮流跑动放线,老人坐在树荫下修补破损的纸鸢,妇女们则负责熬浆糊、裁纸张。整个打谷场成了临时作坊,各司其职,没有一句多余的话。
如今在平原上走商,已少见这种麦收纸鸢了。农人们改用塑料彩条绑在竹竿上插在地头,风一吹哗啦作响,比纸鸢省事。偶尔在偏远村落,还能见到几个老人教孙辈扎纸鸢,苇篾换成铁丝,毛边纸换成旧报纸。孩子们放起来依然兴高采烈,只是那纸鸢再没有驱雀的使命,纯粹成了玩具。风吹过麦田,我勒住骡子,看着那只纸鸢越飞越高,渐渐变成一个小点,融进炽白的天光里。
--- 本文依据中国传统历法体系与历史典籍编撰,仅供文化学习与知识参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