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雨前后,桑叶肥得能掐出水来。村西张家的蚕匾刚铺到第三层,东头李老汉便咽了气。这个时节办丧事,最要紧的是避开蚕室——蚕怕异味,尤其是尸气。我提着香烛纸钱穿过桑林时,枝头的春蚕正仰头啃叶,沙沙声像细雨洒在瓦上。
李家的堂屋已经腾空,棺材停在东厢,与西厢的蚕房隔了一道厚实的土墙。丧家特意用艾草熏了三次过道,又在门槛下撒了石灰。做棺的木匠是邻村的赵师傅,他刨花时把刨屑拢得齐整,说这些木屑晒干了能熏蚕架,防虫。工具只有斧、凿、刨、锯四样,榫头不用铁钉,全是燕尾榫。我见他往榫缝里灌的是蜂蜡混松香,说这样遇潮不胀。
帮忙的妇人们在灶房蒸青团,用的是雀麦草汁和糯米粉。按规矩,丧饭不能见荤腥,但蚕月例外——主家得在供桌上摆一碗蚕豆,取“蚕”与“缠”的谐音,寓意亡魂与阳间还有牵挂。守灵的孝子们轮班,每两个时辰换一次,换下来的人要立刻去桑园摘露水叶,说是沾了丧气的人摸过的桑叶,蚕吃了容易僵。
出殡那日,抬杠的八个人都系着蓝布腰带,这是蚕乡的讲究——白布会惊蚕,蓝布像桑叶色。棺木从后门抬出,绕开蚕房的方向,沿着田埂走。路过桑园时,李家的长媳突然跪下来,往垄沟里撒了一把炒熟的黄豆。我问她缘故,她说蚕月埋人,土里的寒气会顺着桑根往上窜,黄豆暖土,能护住蚕宝宝的脚。
坟坑是前天挖好的,坑底铺了一层干桑枝,再撒上灶灰。下棺时,赵师傅用水平尺量了三次,说棺材歪一分,蚕茧就薄一层。填土的人不用铁锹,全用手捧,捧三捧歇一歇,怕惊了地下的蚕神。坟头不立石碑,只插一根新竹,竹梢挂一串白棉纸剪的蚕花。
回丧饭摆在晒谷场上,每人一碗蚕豆饭,饭上搁两片焯过的桑叶。没人说话,只听见筷子碰碗沿的脆响。饭后,我替主家在蚕房门楣上贴了道黄纸,纸上画着三片桑叶。这是老规矩,贴满七七四十九天才能揭。
如今村里养蚕的人少了,但蚕月办丧事的规矩还留着。只是不再用手捧土,改用铁锹;坟头的蚕花也换成了塑料的,风吹日晒也不烂。倒是赵师傅的手艺还在传,他的孙子进了县里的木雕厂,做的棺材榫头照样不用铁钉。
--- 本文依据中国传统历法体系与历史典籍编撰,仅供文化学习与知识参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