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暑节气刚过三日,暑气便从地底蒸腾上来。村东头的油坊里,老槐树上的知了叫得正欢。我提着新写的诗稿,站在油坊门槛外,看那两匹蒙了眼的老驴,绕着石磨一圈圈走着。磨盘碾过芝麻的声响,混着油香,在闷热的空气里凝成一片。
油坊的掌作姓刘,四十来岁,赤着上身,汗珠顺着脊背淌成一道道小溪。他正往锅里倒炒好的芝麻,铁锅下的火苗舔着锅底,发出呼呼的声响。炒芝麻的火候最是紧要,火大了会焦,榨出的油带苦味;火小了出油少,香气也不足。刘掌作不时伸手在锅面上探一探,那姿势,像在抚摸什么活物的呼吸。
榨油用的是老式木榨。一根整木掏空,中间嵌进铁箍。炒好的芝麻碾碎了,用稻草包成饼,一饼一饼码进木槽里。两个汉子各执一根撞木,喊着号子,一左一右撞向木楔。每撞一下,木楔就紧一分,油便顺着槽底的小孔淌下来,黄澄澄的,在陶盆里漾着细碎的光。那油香浓郁得能熏醉人,连站在门外的我,衣襟上都沾满了这味道。
磨坊在油坊隔壁,里头又是另一番光景。石磨分上下两扇,上扇凿了孔,麦子就从那孔里漏下去。推磨的是个后生,十七八岁,身板结实,推起磨来不紧不慢。磨盘转一圈,细白的面粉就从磨缝里飘落下来,在木槽里积成一座小山。磨坊主妇坐在一旁,拿细箩筛面,面粉扑簌簌落在木盆里,像一场无声的雪。
小暑时节,新麦刚收罢,正是磨面的时候。这时的麦子晒得透,磨出的面筋道。村里人都赶在这时候来磨面,好做伏天的吃食。磨坊里热气腾腾,麦粉的香气和着人的汗味,竟有种说不出的踏实。
日头偏西时,油坊和磨坊都歇了工。刘掌作舀了一碗新油,淋在刚出锅的凉面上,那香味,引得人直咽口水。推磨的后生坐在门槛上,就着一碗凉茶吃饼,脸上尽是满足的神色。
我回到书斋,把今天的见闻记在诗稿上。油香和麦香还在鼻尖萦绕,比什么诗句都更真切。
--- 本文依据中国传统历法体系与历史典籍编撰,仅供文化学习与知识参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