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那日,北风刮得戏班后院的枯槐枝子呜呜作响。我提着铜壶去灶房打热水,灶膛里的松木柈子烧得噼啪炸裂,火星子溅到地上,烫出几个黑点。班主老周头正蹲在灶前,用火钳夹着炭块往铁盆里码,嘴里念叨着:“今儿个天短,日头一落就得围炉,你们手脚麻利些。”
这是戏班的老规矩。冬至夜,不论有没有夜戏,全班上下都得聚在正屋,围着炭火坐成一圈。火盆是铁铸的,盆沿磨得锃亮,底下垫着青砖。老周头往炭灰里埋了几个红薯,又放上一把花生,说这样烤出来的才香。小旦玉兰从自己屋里拿来一碟子桂花糕,是上午她娘托人捎来的。几个小徒弟挤在墙角,手里搓着麻绳,说是要给靴子换底——冬至一过,天更冷,台上走步子脚底不能打滑。
炭火越烧越旺,映得人脸发红。老周头脱下棉袄,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夹袄,伸手翻动红薯,指尖在炭火上方虚虚一探,说:“火候正好,再烤一刻钟就透了。”他年轻时在京城戏班待过,学了一手烤火的本事。他说,冬至围炉不能光取暖,得干点正事。说着,他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纸,上头密密麻麻记着明年开春要排的新戏码。“《长生殿》里那段霓裳羽衣舞,得让武行小赵多练练转圈,步子稳了,水袖才能甩得开。”
武生小赵正蹲在门边给刀枪把子上油,闻言抬头应了一声。他手里的红缨枪枪杆是白蜡木的,抹了桐油后泛着暗光。他说,冬至这天给行头上油,来年木头不裂,上台舞起来顺手。
火盆里的红薯开始冒甜气,皮上渗出焦糖色的汁。老周头用火钳夹出一个,在手里颠了颠,掰开递给旁边的老旦。老旦接过,咬了一口,烫得直吸气,却笑着说:“这味儿,跟我小时候在河南老家吃的一个样。”她当年逃荒进的戏班,冬至围炉的规矩,就是她跟着老班主学的。
如今戏班散了,我偶尔想起那个冬至夜。炭火、红薯、桂花糕,还有老周头翻动戏本时被火光映亮的侧脸。那些唱念做打的规矩,那些冬夜围炉的旧例,随着老辈人一个个离去,渐渐成了纸上的字。只有冬至的北风,还是当年的样子。
--- 本文依据中国传统历法体系与历史典籍编撰,仅供文化学习与知识参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