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面上的冰碴子刚化尽,我这条老木船就接了头趟活计。橹梢子拨开水面,还能觉出那股子浸骨的凉意,从掌心一直爬到胳膊肘。
惊蛰这日,天还没透亮,岸上就传来吆喝声。王庄的佃户们挑着担子,筐里装的是浸过水的稻种,湿漉漉的麻袋捂得严实,怕河风把芽头吹干了。我撑船靠岸,船帮子磕在石阶上,闷响一声。老佃户陈伯踩着跳板上船,脚底板厚实,木板只是轻轻一颤。
“今年这水来得早。”陈伯把担子搁在船头,从怀里摸出块粗布巾,擦了把脸上的雾气。
我点点头,橹一摇,船离了岸。河两岸的田里,三三两两已经有了人影。惊蛰一过,地气通了,泥土的腥味混着水汽,顺着河面飘过来。有人赶着牛在翻地,犁铧切开黑土,翻起的泥块油亮亮的,像刚出锅的糕饼。牛脖子上的铃铛“叮当”响,隔着水听,声音发闷。
船到中游,河面宽了,水流也急了。我握紧橹柄,腰上使力,船头稳稳地切开水浪。陈伯蹲在舱里,不时掀开麻袋一角看看种子的成色。他说,种子浸了三天,芽头刚冒白尖,这时候下田最好。早了怕倒春寒,晚了又误了农时。
“这船走得稳当。”陈伯拍拍船板,“比走旱路省半个时辰。”
我笑了笑,没接话。橹在水里画着弧,船身贴着河岸绕过浅滩。岸上有个后生正往田里挑粪肥,扁担压得弯弯的,脚步却快,一路小跑着,粪桶晃荡,洒出几滴黑水。
船到下游渡口,陈伯招呼岸上的帮手卸货。三个汉子跳上船,一人扛一袋稻种,踩着跳板上了田埂。田里已经放好了水,浅浅一层,映着灰白的天光。有人挽起裤腿下田,脚踩进泥里,发出“噗嗤”一声。
我靠在船尾歇气,看他们撒种。陈伯站在田埂上,手一挥,一把种子就散出去,匀匀地落在水田里。动作不快,但准头好,一粒粒种子落水的声音,细碎得像春蚕啃桑叶。
如今这河上运种的活计少了。下游修了公路,手扶拖拉机突突跑一趟,比我的船快。可有些老把式还是找我,说船运的种子颠得轻,芽头不受损。我这条木船,橹还是那根老榆木的,船舱里还留着往年稻谷的香气。
--- 本文依据中国传统历法体系与历史典籍编撰,仅供文化学习与知识参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