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八开张记

腊月初八，天未亮透，山间白霜铺了一地。我背上斧头、扁担和麻绳，踩着冻得硬邦邦的山路往林子深处去。这天是腊八节，也是我们这一带樵夫约定俗成的“开张日”——过了这一天，年关前的活计才算正式拉开。

山里的气候到了腊月，冷得扎骨头。松树上挂着冰凌，一碰就簌簌往下掉。可正是这时候，砍下来的柴火最实在——水分少，耐烧，烟也轻。我们专挑枯死的松木和栎树，这些树在冬天养料回缩，木质紧实，劈开时能闻到一股干爽的松脂味。

开张典礼其实简单，但规矩不能少。我先在林子边选一棵老松树，用斧背在树干上敲三下，嘴里念叨：“山神土地，借路取柴。”这不算什么迷信，更像是跟这片山林打个招呼。接着，我蹲下身，从腰间抽出磨得锃亮的柴刀，先割掉树根周围的杂草和藤蔓，免得斧头下去时打滑。

真正动斧子时，讲究的是腰腿发力，不是光靠胳膊抡。两脚站稳，左脚在前，右脚在后，斧头从右肩上抡起，借腰一扭的劲儿劈下去。第一斧要在树干离地一尺半的地方，斜向砍出一个缺口，这叫“开口”。第二斧在对面同样高度砍下去，两斧交错，树就朝预定的方向倒。我们管这叫“对开法”，省力又安全。

树倒了，接下来是分段、劈柴、捆扎。劈柴最见功夫，不能顺着木纹直劈，要斜着下刀，让斧刃顺着木纹走，这样一斧下去能裂开两片。捆柴时，麻绳要湿水再勒紧，干了之后缩得更牢，挑下山时不会散。

今天来帮忙的有隔壁村的张老三，他负责把劈好的柴码上驴背。还有镇上的王掌柜，他赶着驴车来收柴，说是腊八过后，城里家家户户都要备年货，炖肉、蒸糕、烧暖炕，柴火用量比平时多出三成。我们这行当，从砍柴到运输到售卖，一环扣一环，少了谁都不行。

如今镇上通了煤气，年轻人嫌这活苦，不肯上山。但腊八开张的老规矩，我们几个老樵夫还在坚持。不为别的，就为这腊月里山风刮过松林的声响，还有斧刃入木时那一声脆响——那是我们跟这片山头打了半辈子交道，换来的踏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