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最后一日,称晦日。我磨墨时,砚台里泛起一层薄霜——春寒未尽,墨汁比冬日稍活泛些,却仍带三分凝滞。窗外,村中老者在清扫巷道,竹帚划过冻土,声音枯涩。今日要写祭笔,为驱傩仪式备下符纸。
笔是狼毫,锋颖已用三月,此刻蘸墨,笔肚饱满,笔尖聚拢如锥。我悬腕运笔,纸是麻纸,吸墨快,须一气呵成。第一字“敕”,起笔藏锋,行笔时腕力下沉,墨色从浓渐淡,到收锋处,笔尖自然提起,留下飞白。这飞白,像冬日枯枝,也像驱傩时傩公脸上涂的赭色纹路。写符字,笔画不可断,一口气写完一张,额上已沁汗。
傩队已聚在村口。傩公戴木面具,青面獠牙,披红布,手执桃木剑。傩母戴黄铜面具,慈眉善目,持竹帚。另有十来个少年,脸上涂锅灰,扮作小鬼,蹦跳着驱赶“疫鬼”。他们挨家挨户走,每到一户,主人开门,傩公舞剑,傩母扫帚虚扫门槛,我便递上写好的符纸,贴在门楣。符纸上朱砂与墨混用,朱砂沉,墨浮,干后微微凸起,像血管。
写符的纸,长七寸,宽三寸,裁时须用竹刀,铁器会断“气”。我裁纸时,刀口要利落,不能有毛边。毛边,傩公说会漏“气”,疫鬼会钻进来。我信,也不信。但裁纸时,手上力道还是稳了三分。少年们喊号子:“晦日晦日,疫鬼出,桃符一贴,百病除。”声调粗犷,压过风声。
今日的驱傩,与少年时所见已不同。那时傩公要跳火堆,傩母要撒五谷,现在火堆免了,五谷换成纸剪的谷穗。我写的符纸,也从黄表纸改为麻纸——黄表纸易褪色,麻纸存得久。村中老人说,纸好了,神看得清。我说,纸好了,字站得住。
傍晚,傩队收工。我洗净笔,挂回笔架。墨迹干透,符纸在暮色里泛着暗红。晦日过去,春天就真的来了。
--- 本文依据中国传统历法体系与历史典籍编撰,仅供文化学习与知识参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