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水退去半尺,露出岸边青灰色的卵石。我系好缆绳,踩着湿漉漉的石阶走上河岸,远远就听见那阵熟悉的锤声——叮当,叮当,像老钟摆一样匀称。铁匠铺的烟囱正吐着白烟,混着晨雾,在柳树梢头缠成一团。
铺子不大,三面土墙,一面敞着。老铁匠姓陈,五十来岁,光着膀子站在炉前,炉火烧得正旺,把他的脸膛映成古铜色。他儿子小陈在一旁拉风箱,呼哧呼哧的,肩胛骨一突一突地动。这季节打铁最遭罪——秋老虎还赖着不走,炉火一烤,人就像贴锅的饼子,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,在腰上洇出深色的一圈。
“船老大来了?”老陈头也不抬,用铁钳从炉里夹出一块烧得透红的铁坯。那是把镰刀的雏形,弯弯的,像初四的月牙。他转身走到砧前,小陈已经放下风箱,抡起大锤站在对面。老陈用小锤在铁坯上轻轻一点,小陈的大锤便跟着落下,咚的一声,火星四溅,在昏暗的铺子里炸开一蓬金花。小锤再点,大锤再落,一轻一重,一快一慢,像两把锣槌敲着不同的点。铁坯从红变暗,从暗变紫,最后现出青灰的本色。老陈把镰刀浸入水槽,嗤的一声,白汽腾起,漫过他的胳膊。
铺子外的空地上,已经摆着几样新打的物件:三把镰刀,两把锄头,还有几副船钉。秋收要用的家什,都得赶在这时候备齐。河对岸的稻田已经泛黄,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头,再过十天半月,就该开镰了。到时候,这些镰刀会割断千百根稻秆,锄头会翻开板结的泥土。
老陈把打好的镰刀举到眼前,眯着眼看了看刃口,又用拇指肚轻轻蹭了蹭。“行了。”他说,把镰刀递给我。刀面还带着余温,握在手里,能感到铁匠父子俩的力道都凝在里头。
我付了钱,扛着镰刀往回走。身后,锤声又响起来,叮当,叮当,和着河水拍岸的节奏。秋风起了,吹得铺子门前的铁皮招牌哗啦哗啦响。
--- 本文依据中国传统历法体系与历史典籍编撰,仅供文化学习与知识参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