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风从门缝钻进来,我往炭盆里添了块木炭,铜盆底传来细微的炸裂声。窗外,老槐树的枯枝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纹丝不动——这数九寒天,连风都冻住了。
我面前的案几上堆着三摞账册:左边是各坊铺送来的流水账,中间是县衙催缴的赋税底簿,右边是自家商号的收支总册。腊月初十开始,我就没离开过这间账房。砚台里的墨,每隔半个时辰就要用炭火温一温,否则笔尖一蘸就凝住了。
年终结账,最要紧的是“对账”。我左手按住账册,右手食指逐行划过,嘴里默念着数字。念到“三贯七百二十文”时,便停下,从笔筒里抽出一根竹签,蘸了朱砂,在账册旁勾一个红圈。这竹签是特制的,一头削得极薄,蘸墨不多不少,正好在纸上留下一个圆润的记号。若发现数字对不上,我就要从袖口掏出那把黄铜算盘——算珠打磨得油亮,拨动时发出清脆的“嗒嗒”声。
今日下午,东家派了管家来催问。我头也不抬,只说了句:“铜钱账还差两贯,怕是南街那家布庄漏记了。”管家退出去后,我又翻出布庄上月送来的账目,逐笔核对。终于在第三遍时,发现一张单子上“二匹绢”的“二”字写得潦草,看上去像“三”。我提笔在旁边批注:“此处疑误,请布庄掌柜亲来对质。”
账房里除了我,还有两个学徒。一个负责誊抄,一个负责算盘复核。誊抄的学徒坐在靠窗的位置,手边放着竹纸和线装本,每抄完一页,就要在骑缝处盖上我的私章。算盘学徒则坐在我对面,我报一个数,他拨一遍算盘,若结果不同,我们便要重新核算。
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,屋里就点起了油灯。灯芯是棉线搓的,浸在桐油里,火苗忽明忽暗。我让学徒把账册搬到灯下,又往炭盆里添了几块炭。这时,东家端来一碗热姜汤,搁在案角,也不说话,转身走了。我端起碗喝了一口,姜味冲鼻,辣得眼泪都快出来——这倒是提神的好法子。
腊月二十,所有账目总算理清了。我把总账誊在一本蓝布封面的册子上,用蝇头小楷写清楚每笔收支,最后算出今年的盈余。东家接过账册时,我指了指其中一行:“今年腊月比去年多赚了三十贯,但炭火钱也多了五贯。”东家点点头,让管家取来一包碎银,算是给我的年礼。
我把账册锁进木箱,钥匙挂在腰间。走出账房时,腊月的风还是那么冷,但街面上已经有人在放爆竹了。年关将至,这账房里的活计,总算忙完了。
--- 本文依据中国传统历法体系与历史典籍编撰,仅供文化学习与知识参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