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节气过后,屋檐滴答声渐密。我坐在陶坊西窗下,面前摊着一卷《考工记》,左手压纸,右手握笔。窗外泥地湿漉漉的,几只麻雀在晾坯架下啄食虫蚁。
这个时节不宜做细活。空气里水分重,坯体干得慢,拉坯时泥料也容易塌软。老陶匠们都知道,雨水后到清明前,是修整工具、整理账册、习字读书的时日。我趁着这段空闲,把去年记下的釉料配方誊抄清楚。
纸是竹纸,本地匠人造的,吸水好但易洇墨。笔是狼毫小楷,笔锋要尖,写蝇头小字才利落。墨是松烟墨,研墨时得顺着一个方向转,墨色才匀。我习惯先试笔——在废纸上写几个“永”字,看看墨的浓淡和笔的弹性。
读书习字的案桌是自制的,桌面用老榆木,厚实沉稳。桌角放着一盏油灯,灯盏是陶制的,我亲手拉坯烧成,釉色青灰,灯芯浸在桐油里,火苗跳动着。西窗透进来的天光加上灯光,足够看清字迹。
我读的《考工记》是抄本,纸页泛黄,边角卷起。读到“陶人为甗”一段,想起前日烧坏的一件甗——口沿开裂了,许是泥料陈腐不够。便在书眉上用小字记下:“雨水后三日,试新泥,裂。当陈泥一月再用。”
习字时,我临的是颜真卿的《多宝塔碑》。毛笔在纸上游走,笔锋或藏或露,像拉坯时手指在泥胎上找中心。写楷书最需静心,一笔一画都不能马虎,和做陶一个道理——急不得。
妻子在隔壁屋里筛釉灰,筛子沙沙响。女儿坐在门槛上,拿树枝在地上画圈,她也在学写字。我教她写“雨”字,她画了四道竖线,说是雨丝。
雨水时节读书习字,是陶坊里传了几代人的习惯。如今镇上有了印刷的历书,年轻匠人用钢笔写字,但我的案头仍摆着笔墨。不是守旧,只是觉得笔尖和泥胎接触时的那种触感,写字和做陶之间的某种相通,还值得传下去。
窗外雨又密了。我合上书卷,起身去检查坯房是否漏雨。女儿还在门槛上画着,雨水溅湿了她的鞋面。
--- 本文依据中国传统历法体系与历史典籍编撰,仅供文化学习与知识参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