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五,天色未明,露水还沉甸甸地压在桑叶上。我提着木牌,赤脚踩过田埂,泥浆从趾缝间溢出,带着腐草和春水的腥气。这是养蚕月里最忙碌的日子——蚕儿刚过三眠,桑叶需求正旺,而秧田里的水已漫过脚踝,等着插秧的人手。
东家老陈早早在田头支起竹棚,棚下摆着三只粗陶瓮,一瓮凉茶,一瓮米酒,还有一瓮腌萝卜条。他身后站着六个短褐汉子,都是邻近村子雇来的“秧客”。领头的老李头蹲在田埂上,正用指甲掐稻秧的根须,掐断了一截,凑到鼻尖闻了闻,对老陈点点头:“根白气清,正是时候。”
我记下人数和工钱,在木牌上刻下“陈宅,秧客六人,日钱三十文,供两餐”,又补了一笔“蚕月加酒一瓮”。老陈瞥了一眼,没吭声,算是认了。
插秧的活计讲究个“手眼身法”。老李头把秧苗捆解开,左手握一把,拇指和食指捻出三五根,右手三指捏住秧根,往泥里一送。指尖要贴着水面插下去,不能太深,深了秧苗发蔫;也不能太浅,浅了水一冲就浮起来。他手腕一抖,秧苗便稳稳立在泥中,间距正好是成人一掌宽。其余几个秧客排成一排,弓着腰,双脚在泥里挪动,退一步,插一丛。田里很快铺开一片嫩绿,像有人用尺子量过似的齐整。
日头爬到桑树梢头时,田里已插了大半。老陈的妻子挑着担子送来午饭——糙米饭、咸菜炖豆腐,外加一瓦罐蚕豆汤。秧客们也不上岸,就站在水里,端着碗扒饭。老李头边吃边跟我唠叨:“插秧最忌心急,手快了秧苗歪,手慢了水汽蒸根。我们老辈传下的规矩,一炷香插六行,多一行都不行。”
午后起了南风,蚕室那边飘来桑叶的清香。老陈让人往田里撒了一把草木灰,说是防虫。我站在田埂上看着,忽然想起十年前,这一带还是用牛踩田、手撒种的老法子。如今有了秧客,有了牙行经纪居中调停,插秧的规矩也渐渐立了起来。只是那些弯腰在泥水里的人,跟百年前画册上的农夫,姿势竟分毫不差。
太阳西斜时,六亩秧田全部插完。老李头直起腰,用田水洗了洗腿上的泥,接过工钱,又朝老陈拱拱手:“蚕月里人手紧,明年这时候还叫我们。”老陈点头,转身又往蚕室去了——那边还有一屋子的蚕,等着喂新采的桑叶。
--- 本文依据中国传统历法体系与历史典籍编撰,仅供文化学习与知识参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