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分前后,地气上升,冻土渐融。我站在账房门口,看着院子里几株杏树鼓出粉白的花苞,手里攥着一把去年秋天收下的钥匙。年终结账,照例要赶在清明前做完,否则一忙春耕,账目就要乱。
账房里的木架子上摆着十几册账簿,封皮用厚桑皮纸糊成,书脊处用麻线缀牢。我翻开第一本,是去岁收租的流水账。每页都记着佃户的姓名、田亩数、交粮的品种和斤两。墨迹有的深有的浅,深的是秋收时当场记下的,浅的是后来补录的。我拿毛笔蘸了砚台里新磨的墨,把模糊的字迹描清楚。
算盘是祖上传下来的,黑漆框子被磨得发亮,算盘珠子是黄杨木的,拨动时声音清脆。我左手翻账册,右手拨珠子,嘴里默念着“三下五去二,四下五去一”。每算完一户,就用指甲在名字下划一道横线,再蘸朱砂在名字旁点个红点。红点表示这户的租子已经结清。
老张头在院子里筛黄豆,筛子一下一下颠着,豆子落进竹筐里,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。他是看仓库的,每年结账时都要把库存的粮食、农具、麻绳、油料一一清点,跟我账上记的数字对得上才行。他筛完豆子,又去搬铁犁,嘴里念叨着:“这把犁头去年修过两次,该换新的了。”我记在另一本账上,等开春前统一采买。
厨房里传来剁馅的声响。春分这天,主家照例要请佃户和长工吃一顿荠菜饺子。厨娘刘婶带着两个小丫头择荠菜,荠菜是从地头上刚挖的,根上还带着湿泥。她一边剁肉一边喊:“管家,今年租子收得齐不齐?”我隔着窗子回她:“差三户,等清明前后补上。”她叹口气,说那三户去年遭了涝,麦子泡在水里,能收回来一半就不错了。
我翻到那三户的账页,用铅笔轻轻画了个圈。按规矩,遭灾的佃户可以缓交,但要在端午前补上。我把他们的名字单独记在一张红纸上,压在账本最下面,等春耕时好提醒自己。
太阳偏西时,账目总算对上了。我合上最后一本账册,把算盘珠子归位,朱砂瓶盖拧紧。院子里,老张头已经把农具清点完毕,正往犁铧上抹桐油。刘婶端出一大盘饺子,热气腾腾的,荠菜的清香混着猪肉的油香,在院子里散开。
春分这天,昼夜等长。账房里的烛火刚点上,窗外天还亮着。
--- 本文依据中国传统历法体系与历史典籍编撰,仅供文化学习与知识参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