惊蛰过后第七日,我照例去城南巡视农事。田埂上的泥还带着潮气,却已经踩实了——老农们说这叫“地气通了”。远远望见县学西边的空地上,几个半大孩子正扯着线跑,一只纸鸢歪歪扭扭地往上升,尾巴上拖着的布条在风里啪啪作响。
走近了看,那纸鸢扎得不算精巧,骨架是用竹篾削的,薄厚不匀,飞起来总往左边偏。一个穿蓝布短褂的男孩蹲在地上,正往纸鸢尾巴上续稻草,嘴里念叨着:“再重些,再重些。”旁边那个高些的却急了,夺过线轴就往回拽,纸鸢一个跟头栽下来,扎进刚翻过的地里。
我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。这些孩子大约十二三岁,正是家里让帮着送茶水、看耕牛的年纪。春耕时节放纸鸢,倒不是贪玩——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法,纸鸢飞得高,能把地里的寒气带上去,麦苗才肯往下扎根。虽说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,但年年这时节,总有人放上几回。
扎纸鸢的工序,我在县学里见过。教书的张先生会这门手艺,先用刀把竹篾劈成两分宽,再用砂纸打磨光滑,免得伤手。骨架讲究对称,横竖交叉处用桑皮纸捻成的线捆紧,最后糊上桃花纸。张先生说,纸鸢飞得稳不稳,全看骨架重不重。身子重了飞不高,轻了又经不住风,得用手掂量着来。
这些孩子自然没这般讲究。他们用的纸是旧账本撕的,竹篾也是从破竹筐上抽的,线轴是个纺线用的木轮子。可他们知道哪阵风能放,哪阵风不能放——东风软,纸鸢容易兜风;南风急,得赶紧收线。这本事,怕是连张先生也比不上。
太阳西斜时,那个蓝布褂男孩终于把纸鸢放起来了。线轴在他手里吱呀吱呀地转,纸鸢晃晃悠悠地往上爬,最后稳稳地停在天上,像片不肯落下的叶子。其他孩子拍手叫好,他却不笑,只盯着纸鸢看,手里的线一松一紧,跟地里的老农扶犁似的,不急不躁。
我转身往回走。田里的耕牛已经歇了,农人们扛着犁往村里去。头顶上那只纸鸢还飘着,线拉得笔直。这情景,倒让我想起县志里记的一句话:“春耕日,童子放纸鸢,以助地气。”至于地气究竟助没助,怕是只有麦苗知道了。
--- 本文依据中国传统历法体系与历史典籍编撰,仅供文化学习与知识参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