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雨过后，皖南山区的溪水涨了三分。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，老汪已经在溪边的纸槽旁蹲下了。他伸手探了探水温，又捏起一撮青灰色的纸浆，指尖捻开，纤维长短均匀，正是做连史纸的好料子。
做纸的第一步是抄纸。老汪双手端起竹帘，斜插入浆槽，手腕一抖一沉，浆水漫过帘面，再缓缓提起，水从帘缝间漏下，留下一层薄薄的湿纸膜。这一步叫“荡料入帘”，全凭手感。浆厚了纸板结，浆薄了纸透光漏墨。老汪做了四十年，每一帘的厚薄差不出半根发丝的粗细。
湿纸膜叠在木板上，压上石头挤出水，再一张张揭起贴到焙笼壁上烘干。焙笼是砖砌的，内烧炭火，外壁抹了桐油石灰，光滑温热。老汪用棕刷将湿纸刷平，刷子从纸心向四边扫，气泡赶得干干净净。纸在热壁上由白转黄，再由黄转回象牙白，最后揭下时，纸面光洁，对着光能看见帘纹如流水。
纸坊对岸的山坞里，老陈正在制墨。他的墨坊比纸坊更暗，烟火气也更重。松木在窑里烧了七天七夜，窑壁上结了一层黑亮的烟灰，这就是松烟。老陈用鹅毛轻轻扫下烟灰，筛过三遍，混入骨胶和冰片，放在石臼里捶打。捶墨是力气活，也是耐心活。两个徒弟轮番上阵，木槌落在墨团上，“咚、咚、咚”，节奏像春雷滚过远山。捶到墨团不粘手、表面泛起油光，才算成了。
捶好的墨团搓成条，压入木模，模子刻着“紫玉光”三个字。出模后放在稻草灰里吸潮，再阴干半年。老陈说，新墨有火气，画在纸上浮而不沉，要等来年插秧季再开用。
纸坊和墨坊之间，有一条青石板路。春天路滑，挑夫们赤脚走过，肩上挑着成捆的纸和墨锭，送到镇上的笔庄。笔庄的掌柜翻看纸面，对着光一照，说：“老汪的纸，今年又薄了三分。”老汪听了不吭声，嘴角却微微上扬。他知道，纸薄一分，墨韵就透一分。插秧季的田野里秧苗正绿，山坞里的纸墨也正香。
--- 本文依据中国传统历法体系与历史典籍编撰，仅供文化学习与知识参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