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爬到桑树梢头时,我已在陶窑前蹲了半个时辰。谷雨前后的风裹着桑叶的涩味,吹得窑口青烟斜斜地散开。这个时节,桑条正软,纸坊和墨坊的人都催着要新陶器盛纸浆、晾墨坯——我这陶匠反倒成了采桑时节最忙的人。
纸坊的老陈拎着木桶过来,桶沿还挂着淡黄的纸浆渍。他要的陶缸得能盛三担水,缸壁要厚,内壁得用细泥抹三遍,不然纸浆会渗漏。我指给他看窑里新出的一批:缸身还带着余温,敲起来声脆,说明火候到了。老陈伸手摸了摸缸沿,满意地点头,说今年桑皮纸的浆要打得比往年细,得用新缸。
制墨的刘师傅来得更早。他定的墨模是桑木刻的,但盛墨的陶碗得我烧。那碗不大,碗口比巴掌略宽,碗底要平,深不过两指。墨汁在陶碗里晾着时,碗壁的毛孔会让墨慢慢收干,既不会裂,又能让墨色更润。刘师傅说,去年有一批陶碗窑温高了,碗壁太密实,墨晾了半个月还黏手。
我把新出窑的陶碗码在架子上,碗与碗之间垫着干桑叶。太阳照过来,桑叶的脉络映在碗底,像是印上去的。老陈的纸坊就在桑林边上,这时候女工们正把煮好的桑皮铺在石板上捶打。木槌起落的声音闷闷的,夹杂着她们唱的小调。刘师傅的墨坊在溪边,他儿子正在溪里洗松烟,黑水顺着水流散开,惊走了几条小鱼。
日头偏西时,老陈的纸浆缸、刘师傅的墨碗都装上了板车。我帮他们抬上车时,手掌还沾着新陶的土腥气。老陈说,等这批纸干了,头一张要拿来包我的陶器。刘师傅则说,新墨写起来肯定顺滑,到时候给我留一锭。
现在村里的纸坊和墨坊早不用陶器了,塑料桶和不锈钢盆子代替了陶缸陶碗。偶尔有老手艺人来找我,说要复刻古法。我按着记忆里的尺寸烧了几只碗送去,他们摸着碗壁说“对,就是这个手感”。只是桑林还在年年绿着,风里还是那股涩涩的叶子味。
--- 本文依据中国传统历法体系与历史典籍编撰,仅供文化学习与知识参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