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雨前夜，更夫敲过三更，采茶人已摸黑起身

铜锣在湿漉漉的巷子里响过三声，我提着油灯爬上村口的土坡。山间雾气正浓，露水打湿了草鞋，远远望见茶山上有零星的灯火在移动——那是采茶人腰间的竹篓里搁着油纸包着的火折子。

谷雨前三天，茶树刚冒出一芽一叶。老茶农说这时候的茶青最金贵，采早了芽头太嫩，炒出来没筋骨；采晚了叶片张开，香气就散了。我见过采茶娘子的手指在茶枝间翻飞，拇指和食指捏住嫩芽，轻轻一折，芽叶便落在掌心。她们腰间挂着青布口袋，装到八分满就倒进山腰的竹筐里。有经验的采茶人一天能采五六斤鲜叶，新手却连两斤都采不满，手上还沾满茶汁，洗都洗不掉。

山下的田里，男人们正赶着割麦。麦穗沉甸甸地垂着头，镰刀贴着地面划过，麦秆发出清脆的断裂声。割麦的人弓着腰，左手揽住一把麦秆，右手的镰刀顺势一拉，麦子便齐刷刷地倒在地上。他们身后跟着捆麦的妇人，用稻草拧成绳子，把割倒的麦子捆成一个个结实的麦把，立在田埂上晾晒。麦芒扎进袖口，痒得人直甩胳膊，可没人停下手中的活计——天气预报说后天有雨，麦子淋了雨就会发霉。

太阳爬到半空时，茶山上的鲜叶已经装满了竹筐。挑夫们用扁担挑起两筐茶叶，沿着石阶往下走。山路窄，挑夫侧着身子，扁担吱呀作响，汗水顺着脊背流进裤腰。茶厂里，炒茶师傅早就烧热了铁锅，手掌伸到锅上方试了试温度，抓起一把鲜叶撒进锅里。只听得“刺啦”一声，青草气混着焦香弥漫开来。师傅的手在滚烫的锅里翻动，叶子随着他的手势上下飞舞，从翠绿渐渐变成暗绿。

如今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去了城里，采茶的多是五六十岁的老人。炒茶的老陈头说，他家那台用了二十年的电炒锅去年坏了，换了个新式的，温度能自动控制，可炒出来的茶总少了股柴火味。田里的收割机倒是省力气，但割得太快，麦茬留得老高，麻雀都不爱来啄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