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时三刻,县衙东偏院的灯笼刚挂上,刘班头就催我们套车。正月十五的月亮照在青石板路上,冷得泛白,街面上碎雪被踩实了,踩上去嘎吱嘎吱响。我往手上哈了口白气,把腰牌别正,跟着刘班头往城南走。
城南住的都是佃户和短工人家,去年秋粮歉收,不少人家都向县里借了春贷。按规矩,元宵节前得把借据重新签押,把本息算清楚,等到清明前后再还粮。这个时节催收,是怕拖到开春农忙,人一散就找不着了。
李老四家院门虚掩着,院里堆着半垛干草,几只芦花鸡缩在墙角。他婆娘正在灶台边揉面,见我们进来,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,从柜顶取下个木匣子。刘班头摊开账簿,蘸了墨,一笔笔念:“去年九月借糙米三斗,折钱六百文,息钱一百二十文,共七百二十文。”李老四蹲在门槛上闷头抽旱烟,烟锅子磕得梆梆响。
我掏出算筹,在桌上摆弄。算筹是黄杨木的,每根三寸长,分五色,红色计本,黑色计息。我先把三斗糙米折成铜钱,再按三分月息算出四个月的利钱,最后把本息加总。刘班头接过我写的单据,让李老四按手印。他拇指在印泥里滚了滚,重重按在纸上,指肚的纹路清清楚楚。
从李家出来,又走了七八户。到了张木匠家,他正在院里扎灯笼,竹篾子剖得匀称,糊上红纸,等着晚上给孩子们提着玩。他借的是麦种钱,要等到夏收后才能还。刘班头翻出旧借据,重新誊写一份,把利息算到芒种前。张木匠递过来一壶热茶,刘班头摆摆手:“规矩,不喝借贷人家的茶。”
子时三刻,街上开始放烟火了。孩子们举着灯笼在巷子里跑,纸灯笼里的蜡烛映得人脸通红。我们回到县衙,刘班头让我把今天签押的借据按时间排好,锁进铁皮柜里。柜子分三层,上层放还清的,中层放展期的,下层放逾期的。他掏出钥匙,咔嗒一声落了锁。
元宵夜催粮,这是老规矩。趁着节下人齐,把账目理清,免得开春误了农时。我收拾算筹时,听见远处传来锣鼓声,舞龙的队伍正从东街过来。明天一早,还得去城北几家富户那里收他们放贷的契书,县里要统一查验。
--- 本文依据中国传统历法体系与历史典籍编撰,仅供文化学习与知识参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