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二的晨光刚爬上土墙,我推开木板门,院中老槐树梢已缀满嫩芽。春社日到了,田里要开犁,城里要祭社,我这一行也到了忙时。今年不同往年,得先立契签约。
东家姓周,在城南开了间绸缎庄。他递过一张桑皮纸,上面墨迹未干,写着我需在社日前后赶制三十件春衫,十条袴子。我用指尖摩挲纸面,这纸是去年秋的楮皮所造,纹理粗粝,正好吸墨。周掌柜拿出印泥,我蘸了蘸,在名字下按上指印。这印泥是朱砂调了桐油,鲜红如社日祭祀用的牲血。
契约一式两份,各执其一。我卷起自己那份,揣进怀里。转身回家时,路过社坛,见乡老正摆三牲,鼓声咚咚,孩童们绕着桑树唱社歌。我脚步不停,心里盘算着工期。
回到作坊,学徒阿福已把布匹摊开。这是周家新进的蓝靛染布,色如春日的晴空。我拿起竹尺,从肩到袖,量了三回。这竹尺是祖父传下,尺面磨得光滑,刻度却清晰如初。我口里念着:“身长三尺二,袖长一尺八,腰围二尺五。”阿福记在木板上。
剪刀是铁匠刘叔打的,刃口锋利。我沿着粉线剪开布料,咔嚓声像春冰裂开。这布是机织的,经纬密实,比家织的粗布软和。我让阿福烧了炭斗,熨平布边。炭斗是生铁铸成,底部光滑,里面放炭火。熨时得手快,不然会烫黄布料。
缝制最费神。我用的针是细钢针,从针线铺王婆那里买的,一根能用半年。线是蚕丝捻成,韧而不易断。针脚要匀,每寸七针,不疏不密。我坐在窗前,日光斜照,针尖在布上穿梭。阿福在旁递线,剪线头。他学了一年,已能缝直缝。
春社日前后,天气乍暖还寒。早晚得穿夹衣,中午又热得冒汗。我缝了几件,手心里出了汗,怕汗渍弄脏布面,便用帕子包了针。周家要的春衫,袖口要宽,好让手臂活动。这是城里时兴的样式,乡间还没传开。
到了社日当天,我赶出二十件。周掌柜来取货,验了针脚,点点头。他从袖里拿出契约,我展开自己那份,两相对照,数目相符。他付了工钱,是十贯铜钱,用红绳串着。我数了数,收进钱袋。
这契约,我收在木匣里,和祖父留下的老契放在一起。那些纸已发黄,墨迹褪色,但指印还在。春社年年过,契约年年立,裁缝的手艺,就靠着这一张张纸,一针针线,传了下来。
--- 本文依据中国传统历法体系与历史典籍编撰,仅供文化学习与知识参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