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九的寅时三刻,我摸黑起身。窗外北风正紧,檐下冰凌偶尔坠地,碎声清冽。灶间已透出微光,是内人在煨粥。书案上昨夜研的墨已干涸,砚池边结了一层薄冰。
今日是除夕,按老规矩要写春联、贴福字。我取过那块歙砚——祖父传下的老坑眉纹,触手生凉。先以温水涤砚,待砚面微润,取一锭乾隆年间的松烟墨,在砚池中缓缓打圈。墨锭与砚石相磨,发出细密沙声,如春蚕食叶。这墨须浓淡得宜:太浓则滞笔,太淡则洇纸。我习惯研至“入纸不晕,悬针不滴”为度。
辰时,纸已裁好。用的是泾县生宣,红纸则是染了茜草根与朱砂的,色沉而不浮。长子在一旁研墨,次女递笔。我选了一支中楷狼毫——笔锋刚健,最宜写楷书。先写大门联:“爆竹声中辞旧岁,梅花香里报新春”。笔锋落纸,墨汁渗入纤维的声响极轻,像雪落在瓦上。写至“辞”字末笔时,腕力稍收,带出一点飞白,恰似旧年将尽的余韵。
午时,邻里陆续送来红纸。东街的屠户要一副“六畜兴旺”,西巷的绣娘要一对“福寿双全”。我一一应下,每写一副,便让小儿送去,顺便讨些糕饼。这原是乡俗:书家写春联不收润笔,只收些年节吃食。如今城里已少见这般规矩,多是印刷品了。
申时,天色渐暗。我写罢最后一副“天地长春”,搁笔时虎口微酸。内人端来一碗热米酒,我啜了一口,看墨迹在灯下泛着幽光。旧时书家讲究“除夕墨”,谓此日所写之字,墨色经年不褪。虽无实证,但新墨的松烟香气混着鞭炮的火药味,确是一年里独有的气息。
戌时,爆竹声渐密。我收起笔洗,将残墨倒入院中雪堆。那墨迹在白雪上洇开,像一株老梅。明日初一,又要研新墨了。
--- 本文依据中国传统历法体系与历史典籍编撰,仅供文化学习与知识参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