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节,山间的湿气重得能拧出水来,空气里尽是草木疯长的腥气。蝉鸣尚且稀疏,远处的布谷鸟已在枝头急促地催耕。山坳里的茶园,最后一批春茶芽叶长得粗壮,若是错过了这阵子,叶片纤维粗化,便失了鲜爽的底气。
我披着宽大的苎麻衫,领口敞开,腋下早已湿透,手中握着那把磨得发亮的木柄茶剪。芒种一到,气温陡然攀升,空气中弥漫着暑热,这时候制茶,讲究一个“快”字。采摘下来的鲜叶需铺在阴凉的竹席上摊晾,剔除掉那些因为雨水催长而发红的嫩尖。为了抵御午后的闷热,我们将熬好的绿豆汤盛在粗瓷大碗里,井水里浸得透心凉。那是整片茶园忙碌时的慰藉,解渴之余,更是为了让身体透出那股子燥气。
焙房里的火候是重中之重。灶膛里的干柴烧得通红,我手持长柄火钳,不断翻动着铁锅中的茶叶。指尖隔着高温传导的痛感是最好的标尺,茶叶在锅壁上滑过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水分在热气中蒸腾,茶叶蜷曲成细紧的条状,清苦中夹杂着熟栗的香气便散开了。若是火大了,茶味带焦;若是火小了,存放不久就会返青。我时刻盯着锅底的色泽,那抹翠绿在余烬下变得深沉,如同老树皮的纹理。
茶园里的活计向来不分彼此。阿妈带着几个妇人在树荫下精选茶叶,她们的手指灵活,能迅速从叶堆里挑出杂质。那些青壮年则忙着加固焙火用的棚架,更换腐坏的竹筛。午后烈日当头,我们会在树丛间支起临时的凉棚,采摘进度稍慢些,但求避过最毒的日光。
现今的制茶,比起早年多了些便捷的机器,烘干机的风扇嗡嗡作响,效率自然不可同日而语。但无论技术如何更迭,那股子芒种时节特有的草木香气始终未变。年轻人学着操控机器的同时,也依然守着老规矩,那份对火候的直觉,依然是手心里的温度,是世代相传的技艺底色。在湿润而闷热的风里,我们守着火炉,也守着这份与时令共生的节律。
--- 本文依据中国传统历法体系与历史典籍编撰,仅供文化学习与知识参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