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面上的风变了。前几日那股子闷热黏腻的暑气,被昨夜一场凉雨洗去不少。芦苇荡里的虫鸣声也变了调子,不再是没完没了的嘶鸣,而是透着一股干脆的凉意。这一带的水路,处暑过后,河道的水位开始回落,江水变得清亮,那是给行船的人提了个醒:秋收的忙碌日子就要到了。
赶在秋收前,村里的船夫们要合力把家里的木船重新整修。这不仅仅是劳作,更是处暑祭祖的重要环节。
我把船头拴在老柳树桩上,手里攥着一把特制的铲刀,一点点剥落船底经夏浸泡后生出的绿苔和附着的河蚌壳。这把铲刀是祖辈传下的,刀刃磨得极薄,必须贴着木板的纹路平推,稍有偏差,就会伤及那层昂贵的桐油漆。船侧的缝隙里,塞进了新揉搓的麻丝,抹上混合了石灰和桐油的腻子。这是最考验功夫的活,腻子打薄了,进水;打厚了,木板撑不开。
船坞边,族里的长辈摆开了一方斑驳的木桌。桌上没有香炉,只用粗瓷碗盛了半碗白米,插上一束从地头掐来的新鲜稻穗。祭品是家里的妇人一早备下的,一碟新蒸的菱角,两块煎得焦黄的米糕,还有几尾刚从网里兜上来的鲠鱼。祭祀的过程并不繁杂,不需要繁文缛节的诵念。族长站在船头,将清酒缓缓洒在船身四周的江面上,嘴里嘟囔着只有行船人才听得懂的祝词。那是对水的敬畏,也是对这艘木船能保佑一家老小安稳度过深秋的期许。
当最后一抹夕阳落在江面上,所有的木船都抹上了厚厚一层新漆,在水波里泛着亮光。身旁的小伙子们接过我手中的木槌,小心翼翼地敲打着舱盖上的铜钉,声音清脆,在空旷的江面上荡开。
往年的这时候,祭祖仪式往往要在江边守夜。如今村里修了码头,大家伙儿的船大多换成了铁皮壳子,那股桐油与麻丝交织的味道,在年轻人的记忆里已变得模糊。但我总觉得,只有亲手把麻丝塞进缝隙时那份细致的触感,才是处暑里最真切的传承。水面渐渐静下来,远处的村落炊烟袅袅,这艘被祭祀过的老船,明天一早就要装满秋粮,重新入水了。
--- 本文依据中国传统历法体系与历史典籍编撰,仅供文化学习与知识参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