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正毒,热浪在官道上扭曲成透明的细线,熏得路边的苦菜打着卷儿。蝉鸣声声紧,催着父亲和我赶在晌午最热的辰光前,把最后一批梅子青釉瓷碗装进软垫筐里。夏至过后,山间的湿气重,露水浸湿的草径最滑,稍有不慎,这一筐家什便会落得粉碎。
装载瓷器是精细活,筐底铺着厚厚的干稻草,得用木槌压实了,再垫上一层细软的蒲草。父亲蹲在筐边,单手托着碗底,碗口朝下,两碗之间塞进拧紧的草绳,确保马车颠簸时不会互相碰撞。我负责递送,每递过一只碗,手心都被温热的瓷面烫得发黏。若是装得太满,重心偏高,过盘山道时极易翻车;若是装得太松,路上的碎石子震得瓷片叮当乱响,那便是行商的大忌,意味着到市集时十之八九要损毁。
我们这一趟是去邻县的草市,正好赶上夏至后的集会。此时正值麦收后的农闲,乡民手中有了余钱,正需要添置耐用的瓷具盛放瓜果。随行的还有负责赶车的李叔,他专门照看拉车的两头骡子。李叔在骡背上搭了一块浸过凉水的粗布,每隔半个时辰便要在骡鼻子上擦一擦,那是为了防暑降温,免得牲口中暑倒在半道上。我背着行囊走在车辙边,汗水顺着眉骨滑进眼里,涩得睁不开,却也不敢停下。
山道旁的一株老槐树撑开巨大的绿伞,那儿是我们的歇脚处。父亲解下腰间的葫芦喝了口苦丁茶,指着远方被热气晕染的城镇轮廓说,做瓷器买卖,重在物候。夏至天长,昼夜交替的缝隙里,趁着早凉赶路,正午避暑,傍晚正好入城。瓷器在高温下易碎,清晨的凉气能让瓷坯稳固,避开暴晒后的昼夜温差。
如今虽然有了防震的泡沫填充,早已不再使用繁复的草绳捆扎,但那份对器物留心的劲儿似乎未变。行商的路线虽变为了四通八达的公路,可每当夏至时节,看着那些往来运送农副产品的车队,我总会想起那年山路上晃晃悠悠的筐,以及父亲在烈日下那双满是泥土却始终稳健的手。瓷碗清脆的碰撞声,成了我记忆中关于夏至最深刻的声响。
--- 本文依据中国传统历法体系与历史典籍编撰,仅供文化学习与知识参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