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过后,谷雨将至,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茶青味。山里的茶树抽出了细嫩的新芽,这正是春茶最盛的时节,也是乡民们把攒了一季的谷子送到官仓纳税的日子。我挑着那副有些年头的剃头担子,走在通往镇上的青石板路上,肩上的扁担吱呀作响,铜勺碰到脸盆发出清脆的撞击声。
路边已是一派忙碌,茶农们背着竹篓,汗水渗进衬衫,那是为了赶在交粮前再抢收最后一波。我把担子卸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,那里是往来的枢纽。还没稳当坐下,几个刚忙完纳粮事宜的壮汉便围了过来。他们脸上浮着厚厚的灰尘与劳作后的倦意,头发也是好几日没打理了,支棱着草屑。
我取出磨刀布,将那把用了半辈子的剃刀往上蹭了几下。刃口在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寒光,这是老手艺人的灵魂,断不能生锈。打湿毛巾,温热的水汽瞬间氤氲开来,按住客人的后颈,拇指轻捻,指腹顺着颈椎的轮廓推开硬结。剃刀在皮肤上平推,顺着发流的走势,薄薄的汗毛被层层刮去。那种沙沙的声响,在嘈杂的纳粮队伍中显得格外安稳,仿佛连这季节的燥热都被剃除得干干净净。
纳粮的队伍排成了长龙。负责称重的粮吏正拿着算筹,与带着谷子的农户对账。一边是忙着分拣茶叶的妇人,一边是等着交粮的汉子,我就在这一阵阵交谈、算账声中,把人们脸上的疲惫一点点刮平。这时候的剃头,不单是为了清爽,更是为了让乡民们能干干净净地完成这件大事。剪个利落的短发,修个平整的鬓角,交完粮后的负担感似乎也随之减轻。
比起过去那套繁复的剃头规矩,现在的年轻人更爱用电推子。那玩意儿声音嗡嗡作响,虽是快,却少了这把老剃刀在皮肤上游走的踏实感。老手艺讲究的是顺势,是水流,是人与人之间那点极近距离的信任。
日头偏西,担子里的水盆也见了底。最后一批纳粮的谷袋被拖进了仓门,茶农们抹了一把汗,换上清爽的头面,准备去茶行卖掉今春的余茶。我收起剃刀,用煤油灯仔细擦拭过,装回木匣里。山风吹来,茶叶的清苦与土地的芬芳混合在一起,这便是这个季节最真实的味道。
--- 本文依据中国传统历法体系与历史典籍编撰,仅供文化学习与知识参考。